发布日期:2025-02-05 04:45 点击次数:113
在我们小村的后趟街,赵家大院东邻,便是刘子友的故居所在。那是典型的旧式平房,一明两暗共有三间。当年刘子友的妻子褚香秀带着两个子女住在西间,中间是厨房,东间住着他的老父亲,母亲已于六十年代初去世了。如今房子还是那所房子,只是有些破败,并且已经换了两茬主人。院墙外曾经有过一株大柳树,是人们夏日乘凉的好地方,现在也只剩下一座巨大的树墩子了,但仍然可以想像昔日浓荫蔽日的风采。
东北平房,图片选自网络
刘子友的父亲叫刘三。至于大名叫什么,村里几乎无人知晓。其实那个时代的人对正式的名字是不重视的,能有个称呼就行了。比如,古时候汉高祖刘邦的老爹叫刘太公,也不是名字,到底叫什么大名,恐怕连刘邦也不知道,史书上也无记载。如果确实有名字,司马迁能不写上吗?刘三倒是还有一个绰号,叫黑首。黑首是刘三的匪号,是解放前他当胡子时由胡子头给起的。因为他长得黑,胡子头就叫他黑首。刘三去当胡子,实在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才干的。另外,在日伪和民国时期,东北胡子遍地,见啥抢啥,谁家要是有个胡子,也能免于其他胡子光顾,算是保一家平安了。据老人们讲,刘三当胡子,一没枪,二没刀。他没打过人,更没杀过人,只是随帮唱曲跟着拿点东西,并且从没有进过本屯刮过旋风。日本人在时,他们这伙土匪还抢过日本人的物资,所以村里人都众口一辞地说刘三是一条好汉。解放后搞镇反,刘三因为没有民愤而保往了一条命,竟然也没有蹲进大狱。
展开剩余84%辽西土匪,来自网络
刘子友是刘三唯一的儿子,于一九三九年出生在小赵家屯的一个破马架里。马架房,是解放前东北既简陋又普遍的一种民房。建筑很简单,先在地上立几根木头柱子,上边用木头搭上架子;然后扎秫秸把子作大山墙,顶上铺秫秸薄子;再里里外外抹上泥巴,大山墙和房顶要用高粱挠子粘在泥巴上防止雨水冲刷;最后用泥土堆个前脸,安上门窗,房子就建成了。那时很多穷人家都住这种房子。解放前刘三家就住在这样的马架房里。现在的三间平房,是五十年代末在破马架的原址上建的。
马架子房,来自网络
就是在这间破马架房里,诞生了小村历史上的第一个大学生,也是那场史无前例之前唯一的大学生。刘子友的名字,当年掷地有声,是村里人的骄傲,是人们心目中的状元,是小村闯出江湖的第一人。
或许是刘三当过胡子的缘故吧,世面见得多了,所以对儿子的教育格外关心。就像胡子出身的大老粗张作霖,当上了东北王后,十分注视教育,身边笼络了很多知识分子,对自己的子女更是施教有方,促其学业有成。刘子友从小少言寡语,不太合群。在父亲的严管下,埋头读书,一门心思地想考上大学。六一年高考落榜,他不灰心,第二年再试,终于如愿以偿,考上了哈尔滨工业大学,在光学仪器专业学习。
一九六六年,刘子友成绩优异,完成学业,被分配到武汉某军企工作。此时的刘子友,一腔抱负,满腹才学,相貌英俊,意气风发,凭着对科技工作的热爱,立志要干一番大事业。
刘子友的妻子褚香秀,是当地的小学民办教师,聪明伶俐,长相百里挑一。她的父亲和刘三是老一辈的关系了,刘三早就认了这位准儿媳妇。刘子友还在上大学的时候,就由刘三作主,回来与褚香秀完了婚,后来接连生了一子一女。
刘子友大学毕业后,来到大城市工作。面对花花绿绿的新世界,他视若无物,只知埋头工作,搞技术攻关,满心盼望着立功受奖,为党为社会多做贡献。凭他扎实的知识基础,给工厂攻克了很多技术难关。参加工作第二年,他就被培养为入党积极分子。但他对政治似乎毫无兴趣,积极分子当了几年,却一直没有迈进党的大门。时值动乱,工厂分成了几派,他哪派都不参与,拉着扯着都不去,只是埋头搞他的科研项目,造反派们倒也拿他无可奈何。但是有一件事,使刘子友一直心理不平衡,那就是和家属两地分居的问题,还一时无法解决。他只能在每年的春节,才能回家和妻子团圆几日。他吃在厂里,住在厂里,每天看到同事下班回家享受天伦之乐,心理很不是滋味,他就暗暗地埋怨老爸不该给他找个农村对象。但他是没有想当现代陈世美的念头的,于是就年年给组织打报告,请求解决两地分居的问题。组织上自然有组织上的大事,各派人马闹得正欢,人人自危,哪有心思解决他的个人问题,就一直拖了下来。一直拖到一九七二年,他这里倒是相安无事,后院却起火了。
刘三给儿子寄了一封信,内容大意有两点:一是褚香秀有男女作风问题,二是对老人不孝顺,问他怎么办。刘子友当即请假回家,到家后免不了一场恶吵。但妻子死活不承认有作风问题,究竟有没有这事,他是无法调查清楚的。刘三也是听到屯中议论,信以为真,才写的信。刘子友一想到两地分居遥遥无期,妻子又闹出桃色事件,索性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,于是就提出离婚。褚香秀当然不会同意的,刘子友临走丢下了一句狠话说:你不同意离婚,我就永远不回来了。
刘子友前脚刚走,褚香秀怀着满肚子的委曲,也从东北赶到了武汉,她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来的。她首先找到厂里领导,声明自己的清白,对刘子友的无情无义大加挞伐。最不应该的是,她揭发了刘子友父亲当过土匪的事。厂革委会自然是非常重视的,很快就对刘子友作出了三?项处理决定:一是不准和妻子离婚;二是取消其入党积极分子资格;三是把工作调到贵阳新厂。
贵阳新厂位于贵阳市远郊的一个偏僻的山沟里,厂子正处于建设期,条件异常艰苦。对他打击最大的是,他还失去了喜爱和擅长的科研工作。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和建筑工人一起,搬砖砌墙搞基建。他开始对组织不满,并且更加恼恨褚香秀。从此,他对家庭、对工作、对政治前途全都绝望了。
在贵阳新厂,他结识了一个叫严勇的朋友。严勇也是一名大学生,也有过曲折的经历。同是天涯沦落人,二人自然言语投机,只叹相见恨晚。一九七三年下半年,刘子友和严勇与厂组织不辞而别,双双失踪了。
一九七四年初的一天,还有几天就要过春节了,小村里已经开始弥漫着节日气氛。各家各户忙着写对联贴年画,挂灯笼备年货。条件好些的,已经开始杀猪请客了。前街后街,村头院落,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。
下午时分,从村南的小道上走来一个人,风尘仆仆,步履蹒跚,身上背着一个帆布挎包和一捆甘蔗。这个人渐渐地向村头走近,正在村边玩耍的一群孩子,被这个人背上一捆紫绿色甘蔗吸引了。有的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,有的虽然认识但是没有吃过。有一个年龄大一点的孩子开始认出了这个背着甘蔗的人,忙不迭地跑向老刘家送信:“刘丫,刘丫,你爸爸回来啦!”
真的是爸爸回来了!女儿刘丫和弟弟刘小看着亲切而又似乎陌生的爸爸,躲在一边怯怯地笑着。褚香秀接过行李,掸着丈夫身上的尘土,说不上是惊是喜还是怨。刘三盯了儿子半晌,方才不安地说:“你去哪了,前些日子厂子来人,问你回家来过没有,到底出啥事了?”刘子友淡淡地说:“爸爸,我没事,我饿了,吃完饭再说。”褚香秀赶忙烧火做饭。饭菜做好,摆上桌,刘子友和老父亲刘三盘腿而坐。刘子友先给刘三斟满一杯烧酒,自己也倒上,端起酒盅刚要喝,听见过间有人招呼:“子友啊,啥时回来的?”刘子友扭头一看,是屯中的老党员房庭柱。他叫了一声二叔,赶忙穿鞋下地,握手寒喧。忽然刘子友一脸惊异,房庭柱的两只大手死死地握住他的双手,再也不肯松开。猛然看到,公社的刘公安穿着白衣蓝裤警装,带着五六个民兵闯进屋来。刘公安在公社工作多年,刘子友早就认识。只见刘公安用手枪顶到了他的脑门上,说声“别动”,一名民兵立即掏出手铐,紧紧地铐住了他的双手。紧接着,刘公安从刘子友的帆布兜里搜出了一把匕首和一件救生衣。刘子友被带走了,在村民众目睽睽之下,他低着头,走路趔趔趄趄,一言不发。
图片来自网络
两个月后,大队部接到从贵州传来的消息,刘子友因判国罪被逮捕。后来得知,刘子友和严勇密谋越境,判国投敌。二人先来到广西,买了匕首和救生衣,想游过边界附近的澜沧江偷渡到缅甸,再由缅甸入泰国。怎奈澜沧江水流湍急,试了几次,都被急流卷了回来。于是改道往东,想走陆上边界,却见岗哨太多,根本混不出去。由夏到秋,钱快花光了,仍然无计可施。刘子友提出到黑龙江的中苏边境再试试,逃到苏联也行。严勇却打了退堂鼓,准备重回贵阳的厂子去上班。他把余下的钱给了刘福友,自己独自溜回贵阳。刚到厂子,就被公安保卫部门扣押审查。严勇很快就供认了和刘子友密谋出境的所有事实。于是贵阳公安就和当地政府及公安机关联系,把刘三的家暗中监视起来。
澜沧江,来自网络
刘子友哪知道这些变故,他与严勇在云南分手后,真的只身北上去了黑龙江,找寻边境。那时已是冬天,有路的地方遍地哨所,无路的地方冰天雪地,刘福友绝望了,看来出境是不可能的了,先回老家住些日子再说吧。他发现北方边境地区居然有甘蔗卖,于是买了一捆甘蔗,踏上了回乡的火车。
东北边境,来自网络
刘子友被捕两年后,一九七六年五月十五日,一张布告张贴在公社门前的公示栏上。刘子友被以判国罪头判处死刑,在贵阳执行枪决。同案犯严勇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。
褚香秀在刘子友被逮捕后,即被学校辞退教师工作,回家务农。自此以后,她与刘三的关系还算融洽,共同拉扯着刘子友留下的两个孩子,艰难度日。
到了一九七八年,事情又有了变化。公社和大队领导带着贵阳派来的人,找刘三和褚香秀谈话,称刘子友有罪,但罪不至死,属于错判,予以落实政策,补助人民币一千元。
打这以后,刘三逢人就说:“子友要是再挺几个月就不会死了,要是等到粉碎四人帮,他就不会死了。我的儿子要是不死,现在也是大科学家了。”
刘三于八十年代初去世,享年七十四岁。之后,褚香秀带着一对儿女远走他盘锦大洼县,从此再没有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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